黔东南的四月，雨生百谷，万物逢时。当二十四节气之一的谷雨悄然降临，位于群山环抱之中的肇兴侗寨，便迎来了一年中最浪漫、最沸腾的日子。

对于世代栖居于此的侗族人民而言，“谷雨”二字绝非日历上简单的注脚。在侗语里，它被称为“渐苟嫩堕拉”，意为吃乌米、播稻种。这不仅是农耕时序的开启，更是一场关于爱与繁衍的千年狂欢，是侗家儿女以歌声为媒、以乌米为信，向天地与爱情奉上的最虔诚献祭。

一叶乌米，粒粒皆是定情语

谷雨破晓，寨中的袅袅炊烟还未散尽，家家户户便已背起竹篓，踏着露水上山。他们要去采撷一种关键的植物——乌树叶。这是大自然在谷雨时节赐予侗家人的独特礼物。

将新鲜采摘的乌树叶洗净捣碎，滤去残渣，以那股深邃如墨的汁液浸泡雪白的糯米。经过一夜的浸润，米粒染上草木的清香与太阳的颜色，蒸熟后乌黑透亮，这便是侗家谷雨节里不可或缺的乌米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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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这绝非一道寻常美食。在肇兴，谷雨节仿若一场公开的婚前仪式。凡有定亲之喜，男方必定要挑着精心制作的乌米饭，郑重地送往女方家中。这一担乌米饭，胜过千言万语，是比任何信物都实在的承诺——从此，我将用汗水浇灌稻田，愿为你奉上一生的饱足与安稳。

而这份喜悦会迅速弥漫至整座侗寨。无论远道而来的游客，还是四邻八方的亲友，只要你踏入待嫁姑娘的家门，便能得到一份寓意吉祥的“乌米饭喜糖”。主人家笑容满面，将这份来自土地的馈赠与来自新人的甜蜜分享给每一个人。那一刻，米香与人情味交织，整座肇兴都沉浸在一片温暖的喜气之中。

行歌坐夜，琴声悠长觅知音

当夜幕吞没最后一抹山脊的轮廓，谷雨节的狂欢才真正进入高潮。月光如水，洒在错落的吊脚楼上，另一场关于灵魂与情感的“耕作”，便在静谧的室内悄然上演。

这便是“行歌坐夜”——一种沿袭了千百年的、独属于侗族青年的恋爱方式。它摒弃了浮华的聒噪，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。在女青年家中的堂屋或火塘边，异宗族的青年男女得以相聚、对歌。同宗族的血缘被视为不可跨越的界线，这规矩里，藏着侗家人对生命与伦理最朴素的敬畏。

在这里，恋爱不是“谈”出来的，而是“唱”出来的。侗家的婚俗与歌谣早已融为一体，相恋以歌代言，情感以歌为声。

夜色渐深，姑娘们三五成群，聚在某位女伴家中，手里做着纺纱、刺绣的活计，心里却暗自期盼着窗外的脚步声。不多时，寨中“腊汉”（小伙子）们便抱着牛腿琴、扛着侗琵琶，结伴而来。他们或许会遭到姑娘们善意的刁难——几番央求，大门才在逗趣的笑声中“吱呀”一声敞开。

入室的寒暄后，一切礼数皆在歌声中进行。

倘若来客琴艺高超、歌喉动人，火塘边的氛围便会骤然升温。姑娘为他斟上热茶，双方以问答式的歌调互相试探，从家长里短唱到星辰日月。那是小心翼翼的情感触碰，也是智慧与才情的交锋。若姑娘对某位“腊汉”心生好感，她便会在某个瞬间推开象征心门的窗户；反之，若不来电，便只是婉转关上窗户，歌声也就止于礼。

只有真正两情相悦时，那紧锁的心扉才会彻底敞开，彼此在歌声的见证下交换定情信物，并相约下一个月亮升起的夜晚。

夜深人静，婉转的歌声与琵琶铮铮之音飘出窗外，如蝉鸣幽谷，清晰而悠扬。火塘里的炭火明明灭灭，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虔诚的脸庞。常常是鸡鸣五更，天边泛白，他们才在依依不舍的歌声中惜别。

以歌为媒，爱在千年传承

肇兴人的爱情，大多是在这样一个个行歌坐夜的夜晚里，从相识走向相知，从相知走向相爱。侗家儿女的终身大事，不求媒妁之言，不问门第高低，而是在一曲曲天籁中寻找那个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人。当两人心意已决，得到父母祝福后，便可以乌米饭为信，择吉日定亲、成婚。

谷雨节的肇兴，空气中是乌米饭的回甘，夜色里是琵琶歌的缠绵。它既是一场对农耕文明的古老致敬，也是一曲关于青春与爱情的悠扬赞歌。在这片以歌为魂的土地上，每一个谷雨，都见证着无数颗心的碰撞与交融，让这份独特的浪漫，在黔东南的大山里，生生不息，代代相传。

记者：王玉伦 黄庆松

发布于：贵州省